[越狱者](5)

作者: 大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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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时而希望,时而失望,忽而犹豫妥协,忽而坚毅决绝。

老路从西安来北京的时候拎了一个空箱子,走的时候箱子满得合不上盖。他索性用透明胶将它缠成了一只大号的透明晶莹的蛹。他现在打得起车了,他很开心地打车去北京站,吉他和箱子坐在后座上,像一胖一瘦的两个人。

出租车开在长安街上,司机耍着贫嘴逗闷子:我说兄弟,全部家当用透明胶缠啊?怎么着,北京混不下去了是吧,这是打算颠儿哪儿去啊?

路平一乐,他只是想画个句号离开,真没想过要去哪儿。心是自由的,去哪儿不是去啊。他是只鸟儿,啄开笼子门飞到北京,北京试图给他一份精饲料和一个大点儿的、华贵点儿的笼子,他在钻进去之前,转身拍拍翅膀飞了。那就继续飞呗,时晴时雨,忽暗忽明,忽然就夕阳西下。前程是渺茫的也是辽远的,怕那作甚。他用夹生的北京话随口答:反正不在北京待了,去哪儿不是去啊。司机别过头来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说:想开点哦,兄弟,别记恨北京停了一下,又说,等过两年,记得回来看奥运哈。路平眼眶一热,慢慢摇下了车窗。热风抹在脸上,硕大太阳顶在脑袋上,白晃晃的马路,蝉声片片,催眠着白晃晃的北京。

他买了一张最近出发的硬座票,开往千里之外的昆明,他地理不太好,攥着票想:云南应该离陕西不太远吧。他在进站口排了半天的队,拎着箱子的手先酸后麻木,终于被沉默的人流拥裹着挪进大厅。路平回头,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城市。但有个声音从旁边硬硬地戳过来:你,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博大的北京,通过一个警察叔叔向他发出了第一声问候,也通过另一个警察叔叔的口,给予了他最后的临别赠言。

我去你妈的万般皆苦

奥运会那一年,路平没能去北京。靳松写了一首歌送给他,就是那首《老路小路》:

小路背起一把吉他/ 踏上一条离家的路

那是一条混不出头/ 也不能回头的路

苦乐自知有多少/ 处处是江湖

悲欢不知有多少/ 夜夜是孤独

小路变得有些沉默/ 别人说他有点儿酷

那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苦楚

歌词中有苦楚二字,有一次大家讨论过这个词。

我师弟的见解是:大部分时候,人们面对自我,未必会有那么多的喜乐安宁,更多的品味是苦楚,故而要灭苦得喜乐。

宋师兄的认知是:所谓苦,是名苦。既然常说万般皆苦,那眼耳口鼻舌身意能感知到的皆为苦,高兴也是苦,恬淡也是苦,都是空相。

我还蛮认可宋师兄的这番话,《心经》云:无垢无净、不增不减。这是证得般若波罗蜜多后的境界。苦是苦,亦非苦,乐亦是苦,苦和乐其实可以纸上画等号,然后统统橡皮擦掉,再忘记那块橡皮。

但我对宋师兄说:你觉得咱们道理上刚才说得那么清楚,一个个大明白似的,其实你我谁又真正把第一步做到了,你识苦了还是我识苦了?这不是在这儿废话么?

宋师兄瞪起眼睛:禅门弟子岂不知言及佛法,开口即是错的道理吗?仰佛法之名来彼此法布施罢了,谁说佛法是用嘴说出来的?

一旁的师兄弟们赶紧围过来拉架:喂喂喂你们说归说别挽袖子啊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大家一直很担心我们有一天会说着说着措起来,连昌宝师弟都站了起来摇着尾巴挤了进来。

昌宝师弟是条哈士奇,刚皈依不久。大家就指着昌宝说:你看,你们俩连师弟都不如,起码人家不乱犯嗔戒。

这时,一个半天没说话的同修,幽幽地说:我偶尔倒是会万幸这份苦楚的存在,不然我会忘记和自己对话,哪怕他是心魔

这位同修是路平的好友,两个人经常会默默地对坐一个下午。一个泡茶,另一个喝,彼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出神,或许是在细细品味不同的苦楚吧。无常无我的状态,算是一种空吗?他们自己个儿也不知道那空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也蛮喜欢这首《老路小路》的,有时候他捻着佛珠的间隙,会冷不丁地来上一句:老路唱起的那首歌,为何让我泪眼模糊

那首歌写于丽江,是路平来到丽江一年的时候。

那时候,路平在丽江五一街下段的拐角处开了一家小酒吧,叫D 调。

青石的门脸,青石的墙壁,长榻都是青石砌的。他把它当家,买了电视和电脑,吃住都在酒吧里面,忽然之间就安定了下来。他蓄起了一点儿胡须,人们开始喊他老路。此时,离他最初的漂泊,已经过去四年了。

他从北京一路火车到昆明,在滇南、滇西北飘荡了大半年后,一双破了洞的鞋才踩上丽江古城的青石板。他选择在丽江留下,就像当年从西安选择北京,从北京选择远方,丽江就是那个他找了很久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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