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凶(6)

作者: 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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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个固执老头儿,想从他嘴里挖出来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许一城心中一转,大概有了主意。他不动声色地跟吴郁文又闲扯了两句,起身告辞。一走下警察厅的窄台阶,他正左右张望找黄包车,忽然听见对面茶馆里有人喊他名字。许一城一抬头,看见刘一鸣和黄克武正趴在临街的茶座边冲他挥手。许一城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居然守在这里,略微一怔,然后走了过去。

这茶馆叫天汇轩,当年是提督衙门的差役们常聚的地方。后来提督衙门改组成了警察厅,这里就更热闹了,只要是打官司的、跑人情的、刺探消息的,都会来这儿喝口茶,顺便盯着对面的动静。老北京说去天汇轩喝茶,意思就是惹上官司了。

最近战事纷乱,茶馆里头的人不多。许一城进了天汇轩,一屁股坐到刘、黄二人对面。黄克武叫伙计加个茶碗,给他倒了一杯。许一城也不客气,一仰脖喝了个精光。两人的茶壶不知是续了第几次水了,茶水淡而无味,看来是等了好一阵了。

许一城把杯子搁下,十指交叠,似笑非笑:你们两个都听说啦?两人点点头,都露出愤愤的神色。

沈默和许、药二人在素鼎阁的谈话并未公布,但刘一鸣从药慎行的一系列动作里,轻而易举就推断出谈话结果。

既然知道五脉不会插手此事,你们又何必来找我?

他们又想做缩头乌龟,把责任推给您一个人扛。我们实在是看不下去。黄克武愤愤不平地说。刘一鸣也严肃地点点头。

许一城竖起一根指头,正色道:这你可说错了。调查东陵盗掘案这件事,不是沈老或药大哥推给我,是我自愿的。有些事情,旁人看着再蠢,也得有人去做才行还记得谭嗣同当年说过的话么,‘自古未闻变法不流血而成功者,有之,则从嗣同始。’

一提谭嗣同,黄克武血气呼地上涌。谭嗣同最好的朋友是大刀王五,那是京城武术界所有年轻人的偶像。他一拍胸脯,脱口而出:习武之人讲究侠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许叔你要当谭嗣同,我俩就当您的大刀王五。

刘一鸣推了黄克武一把:别胡说,多不吉利。黄克武吐吐舌头。刘一鸣转头对许一城道:许叔,双拳难敌四手,这趟差事您一个人办太困难,得有几个帮手甭担心五脉,我们俩用个人名义参加,他们管不着。

许一城却摇摇头:这次东陵的事情,太过凶险,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你们是五脉的种子,可不能出事。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两人当即就炸了,纷纷表示这是看不起人,黄克武梗着脖子,甚至说要不签个生死契,性命我们自己担着!

来回争了几回合,饶是许一城也被这两个热血少年吵得头昏脑胀,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道:你们两个真想帮忙?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是。许一城道:这样好了,咱们按五脉的老规矩来。我给你们出一道宝题,做出来,我就答应你们;做不出来,乖乖给我回家去。

刘一鸣和黄克武面面相觑。宝题是五脉针对小字辈的入门培训,长辈会给出一件物品可能是古玩,也可能是今物不给任何提示,要求说出这件物品特色何在,值钱在哪里,或者蕴藏着什么门道儿,一物一题。宝题的目的不是辨认真假,主要是培养小孩子对各种物件儿的观察和熟悉程度,这是鉴古的基本功。

他们两个都是各门的精英子弟,从小到大宝题做过不知多少。现在听到许一城要出一道宝题,都大感兴奋。黄克武一拍桌子:许叔你可不能食言!

许一城笑道:你看我这身材就知道了,从来不食言而肥。他想了想,又道,我今天出来,身上也没带什么,就拿茶馆里的东西来出题吧他扫视一圈,最终把视线停留在曲尺柜台后头,伸直胳膊说,就它吧。

刘一鸣和黄克武同时抬头,看到许一城指尖的延伸线上,是茶馆二柜后的一座神龛,龛里供着一块包着红纸的木牌,正面贴着绉金纸剪的五个字:天地君亲师。

这、这有什么可说的?黄克武一愣。

天、地、君、亲、师五个字,是儒学认为需要拜祭的五位对象,象征了伦理纲常。这五个字古已有之,到了雍正年间定下次序,供奉这个五字牌位的地方多了起来。无论是私宅中堂、私塾、祠堂、书房、商铺、衙门还是茶馆,都得给它准备个位置。任何一位老夫子,都可以就这五个字的意义喋喋不休地说上一天。

这道题,未免太简单了吧?

许一城指头在半空一划:我给你们出的题,不是那个牌位,而是牌位上的字儿。他们俩一听,又把视线挪过去,想看出有什么端倪。许一城站起身来,掏出一把铜元付了茶钱,我正好还有点东西要准备,你们俩慢慢琢磨。半天以后,咱们还在这儿见。然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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