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西宫 舞台剧本(2)

作者: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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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史 (依旧头也不抬,断然地)蹲下!

阿兰蹲下,少顷,抬起头来。

阿兰 (陈述的口吻)过了很久,阿兰还记得这一夜的开始。他写了一本书。这本书可能是署了自己的名字,也可能是用笔名。他把这本书寄给了小史,可能是用自己的名字寄出的,也可能是匿名投寄

陈述时,阿兰直起了身子,把肘部放在膝盖上,就如足球运动员在球场上合影一样。

小史 (头也不抬,喝断阿兰道)老实一点。

阿兰把肘部放下。

小史 还不够老实。

阿兰弓下身子,双目视地,状似在屙屎,最没有尊严的姿势。

小史 好了,就是这样。

过一会儿,阿兰抬起头来,用陈述的口气。

阿兰 书的事下回再说吧。这姿势让我很难堪,腿疼死了(欲坐。)

小史 没让你坐着。

阿兰又欲直腰。

小史 也没让你站起来啊。

阿兰恢复了原姿势。静场。小史来回翻腾报纸,终于把它放下,心满意足。

小史 (用幼儿园阿姨的口吻来调侃他)哎,这就对了。叫干啥再干啥。(手放在案上,十指交叉)知道我找你干啥?

阿兰茫然了一阵,看小史。小史一指台下,示意他可以陈述。

阿兰 (直起身来陈述)阿兰对他说,我是同性恋者,常到这里来找朋友。我有很多朋友,叫做大洋马、业余华侨、小百合等等。名字无关紧要,反正不是真的。我们在公园里相识,到外面的僻静角落里做爱

小史咳嗽。马上回到现场气氛阿兰呈缩头乌龟状。

小史 我没问你这个。

阿兰 (停了一会儿,看小史,经他示意后,依旧是陈述的口气和姿态)阿兰说,我到医院里看过。

阿兰 (幽幽地)我试过行为疗法还有一种药,服下去可以抑制性欲。不过,都没什么效果。再说,不是我自己想去看,是别人送我去的。

小史 (加重了口气)我也没问你这个。

阿兰又成缩头乌龟。

阿兰 (再次直起身子,低沉地陈述)阿兰说,我结了婚,我知道这是不好的。对不起太太。(声音低至不清)再说,在圈子里,人家知道了我结过婚,也看不起我

小史 (近乎恼怒)我也没问你这个!阿兰不解地转过脸去。

小史 我问你有什么毛病!

静场。

阿兰 (面对小史,把手贴在自己脸上,喃喃自语似的)我的毛病很多

小史 (痞劲上来了,厉声喝道)你丫很贱!你丫欠揍!知道吗?

阿兰低下头去,姿势同前。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脸上是既屈辱又宽慰的样子。

阿兰 是。知道了。我从小就贱。(又低下头。)

小史 (甚满意,又恢复帅哥派头)你可以站起来了。

阿兰立,活动腿,又想到小史在场,做肃立状。小史颔首,潇洒地往后一仰,指凳子。

小史 坐。

阿兰很拘谨地坐下。

小史 (很帅哥派地)随便一点,没关系。

阿兰不敢。

小史 (不怀好意地)嘿!

阿兰放松。

小史 (满意了)对。叫干吗就干吗。(手一指台下)说说吧。

阿兰 (茫然)说什么?

小史 (稍诧异)你不知道?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阿兰 (苦着脸)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史 (不耐烦)说说你怎么个贱法!

阿兰转为陈述,暗场,灯光集中在他身上。

阿兰 阿兰说,小时候

小史 谁是阿兰?

阿兰 我是阿兰。

小史 那就说你好了!

阿兰 (做羞涩状)小时候,我家住在一个工厂宿舍区。三层的砖楼房,背面有砖砌的走廊。走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楼与楼之间搭满了伤风败俗的油毡棚子。走廊里乱糟糟的

传来了筒子楼里的乌七八糟之声,大人小孩,三姑六婆。

顺着这走廊往前走,走到一间房子里。这儿有一片打蜡的水泥地板,一台缝纫机。角落里有一堆油腻腻的旧积木。我坐在地上玩积木,我母亲在我身边摇缝纫机。(响起了缝纫机声)我们家里穷,她给别人做衣服来贴补家用。

除了缝纫机的声音,这房子里只能听到柜子上一架旧座钟走动的声音。(钟摆声起)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停下手来,呆呆地看着钟面,等着它敲响。我从来没问过,钟为什么要响,钟响又意味着什么。我只记下了钟的样子和钟面上的罗马字。我还记得那水泥地面上打了蜡,擦得一尘不染。我老是坐在上面,也不觉得它冷。这个景象在我心里,就如刷在衣服上的油漆,混在肉里的沙子一样,也许要到我死后,才能分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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