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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托马斯·沃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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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又一次的羞愧中,尤金发现,在那些自以为是、精力充沛、粗鲁好斗的童年中,虽然大家整天都强调“运动员美德”,但是在伦纳德的学堂里,弱小的人总会受到强横者的欺凌,好似这样做就是理所当然。至于伦纳德先生本人,每每在玩智慧或讲道理时被哪一个学生击败了,他便会动用蛮力来维护自己的正义。尤金对这些现象既厌恶又不赞成,但是他却带着厌恶和好奇,痴迷地观察着这一切。

伦纳德本人并不坏——他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他为人和善、诚实、做事果断、坚决。他深爱着自己的家庭,并在卫理公会教派担任执事。同时他富有勇气站出来反对一般教友的褊狭思想,最后因为发表了同达尔文学说有关的见解而被迫辞职。所以,他是整个村子里可怜巴巴自由主义者的典范——一位卫理公会教派先进的思想家,是一个午时奔跑的火炬手,敢于捍卫50年前建立起来的思想。他努力地恪守一名教师的职责。可是他终究出身泥土——就连他那动手打人的粗暴脾气也来源于泥土,其中含有自然界不自觉的蛮性。他虽然口口声声坚称自己的兴趣是“动脑筋”,但实际上他对耕田种地的兴趣更加浓厚。大学毕业以后,他脑子里的知识变得越来越少。他的大脑反应很迟钝,远远比不上他夫人玛格丽特天生敏感聪慧,可是她却真挚、忠心地爱着他,她对他的所有行为都表示支持。有一次,一个学生在她丈夫面前言辞傲慢,尤金看见她竟然气得浑身颤抖,尖声地叫喊:“哎呀,这是什么话!我非得抽他两个嘴巴子不可!”那个孩子一见这个情景,吓得浑身直哆嗦。于是尤金才明白,爱的力量会转移人的性情。伦纳德自认为他做的事情都是明智的、正确的,因为他自己接受的传统教育要求学生必须坚决地服从老师,不允许有任何的反抗。这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他的父亲是田纳西州一个农民家庭的家长,每个星期日都要上教堂去布道,平时只要家里的子女不守规矩,他就会手执马鞭,口里念着虔诚的祷告予以适当的镇压,行使上帝的神权!他认为小孩子敢于反抗,就是找打。

不过,对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以及他本人的孩子,伦纳德却从来不会执行体罚,因此这班少年就变得胆大妄为,胡来一气。主教的儿子贾斯汀·雷伯,是一个13岁的瘦高孩子,满头乌发,阴沉的脸上坑坑洼洼,两片愚蠢的嘴唇表明他暴躁的脾气。他拿打字机打了一首淫秽的情歌,然后卖给同学,5分钱一份。

夫人,你的女儿好标致,

哎哎哟!

夫人,你的女儿好标致,

哎哎哟!

后来,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在山坡背面开满鲜花的茱萸树下,伦纳德吃惊地看到这个青年同一位名叫黑兹尔·布莱德的小姐紧紧地搂在一起胡搞。这位女孩是一个小杂货店老板的女儿,她的淫荡在小城里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伦纳德经过再三考虑,没有去找主教。他约见了杂货店老板。

“哼,”布莱德先生用手摸了摸嘴上的大胡子,想了半晌才说,“你应该立一块‘闲人止步’的牌子。”

在学校里,有一个犹太孩子是众人欺侮的对象,约翰·陶塞和别的男孩子经常欺侮他。这个孩子名叫爱德华·米珂洛夫。他的父亲是个珠宝商,神情阴沉但举止文雅。他的手指细长而白净,他的柜台上摆满了老式的胸针、钻石带扣、古董金表等。这个孩子还有两个姐姐——都长得高挑秀美。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他们一家人看上去都不像犹太人:个个都很温柔、娇滴滴的。

爱德华有12岁,高高的个子,相貌英俊,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柔弱得就像一位老女人。跟别的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害怕得要命。要是有人奚落他或者嘲笑他,他就会像老处女一样尖声怪气地恶语相向,想以此来保护自己。他走起路来就像女性一样扯着衣摆,迈着婀娜的步伐,声音高而沙哑,颇有一种女性撩人的味儿,所以很快他就成了大家鄙夷和攻击的目标。

他们叫他“米珂洛夫小姐”,并经常招惹他,弄得他一天到晚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见人就张牙舞爪的,颇像一只讨厌的小猫,想用他两只小手上的长指甲恶狠狠地抓人。在学堂里,正是老师和同学的所作所为,才使他变得那么令人生厌,但是他们反倒把责任全推在他的身上。

有一天放了学以后他哭哭啼啼地被关在学堂里,忽然间他站起身拔腿奔到了门外,伦纳德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直追,不一会儿工夫就揪着他的衣领,不顾其哭叫,把他捉了回去。

“坐下!”约翰·陶塞喊道,一边把孩子推到座位上去。同时他怒气未消,生怕自己会失手把孩子打伤,又莫名其妙地再喊:“站起来!”又把他猛然从位子上拉了起来。

“你这个小浑蛋!”他喘着粗气,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想跟我较劲,小子,那我们倒要瞧瞧这里该听谁的。”

“你放开手!”爱德华厌恶、痛苦地尖叫着,“你这个老伦纳德,我回家后要告诉我爸爸的,他会过来把你这个肥猪踢得满地打滚。你等着瞧吧。”

尤金闭起双眼,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把命送掉。他不寒而栗、内心痛苦不已。但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爱德华仍然站在那里,满脸通红,仍在哭泣。什么也没有发生。

尤金等着上帝下凡来处罚这个亵渎神灵的罪人。他从约翰·陶塞和他妹妹艾米两人惊得发愣的表情看得出,他们也等着上帝下凡呢。

爱德华仍然还活着,除此以外并没有发生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年以后,尤金一想起这个犹太孩子,他的内心就会生出愧疚之情,好像自己做过什么怯懦、不名誉的事情似的。回首往事,难免会令他痛苦不已。因为当年他本人不仅参与了对这个孩子的欺侮,而且还窃喜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还有大家可以嘲笑怒骂、肆意围攻的对象。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要不是那个犹太小子瘦弱的肩膀,那个沉重的包袱便会落在自己的肩上,那个痛苦不堪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

在伦纳德先生的教导下,这些他所谓的“明日主人翁”全都学得很好。他们对正义的精神、实实在在的荣耀几乎一无所知,但是每个人都大言不惭、自以为是。他们都生活在惶恐之中,唯恐被人揭穿;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狂妄、虚伪和自以为是寻找借口,男子汉应有的气概、勇气、荣耀早已在污秽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群青少年个个好说大话,粗暴威胁,内心怯懦、软弱——“男子汉”气概早已经驱赶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时候,尤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每天都会奋不顾身、不计成败地去参加一切竞赛,尽量模仿着他那些同伴的言谈、动作和姿势,在行动或精神上和他们共同欺侮比他自己更加弱小的人,最后换来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这时候,师母玛格丽特便会称赞他是个“精神面貌不错的孩子”。她常常这么说。

他有幸得到甘特和伊丽莎的遗传,天生就是个阳性占优势的动物,但是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他很少品尝过胜利的滋味。他知道这是怯懦的结果。他小时候几乎无时无刻不惧怕和屈服于比自己强大的力量。20岁的时候,他庞大的骨架终于变得壮实了。每逢听到周围有人虚张声势、恃强凌弱时,他便会在思想深处涌起一股怒火,于是便把这群傲慢无礼、气势汹汹的家伙推得远远的,或者怒目对着那些恐惧、慌张的面孔,把他们臭骂一顿。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犹太人;每次想到那个孩子他就会羞愧不已。但是多年之后,他才知道那个孩子的敏感、女性化倾向肯定与他内心隐藏着的某种耻辱有一定的关系。其实他的性格并没有变态、不正常和堕落的地方。他具有女性的一面,但也有男性的一面,仅此而已。可是在童子军的队伍里没有阴阳人的立足之地——唯一可去之处就是帕纳萨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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