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时期的爱情 二(18)

作者: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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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革命时期的高级智慧,我还有补充的地方:在我看来,这种东西的主要成分就是浪漫,永远要出奇制胜,花样翻新。别人说到一根屎橛子,你就要想到恶毒的屁眼和老地主。不管实际上有没有那根屎橛子,你都要跟着浪漫下去。

后来有一回,在×海鹰家里,她只穿着那条小小的鲜红色针织内裤躺在棕绷大床上。只有在做爱时她才脱下那条内裤,在那种时候她的跨间依然留有红色的痕迹。然后马上穿上。这时我伸出双手,用手指钳住她两侧的乳头。她低头看了一下,就说:这很好。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时候我想道:那条鲜红的内裤,原来是童贞的象征。她在刻意地保持童贞。童贞就是一种胜利,它标志着阶级敌人还没有得逞。

我学画时,从画册上知道了圣芭芭拉是被凶残的异教徒用铁钳夹住乳头折磨至死;所以当时我就想道:⩽海鹰还给我讲过一些。其中有这样一段:在月黑风高之夜,该教导员的四个姑姑,加上四个表姐,以上女性都在妙龄,被⩽海鹰就拿我胡乱编派。其实我宁愿她拿我当异教徒,因为我本来就是异教徒。反正我不当日本人。

其实那个教导员的故事还没有完。他又画蛇添足,编出好多细节来:比方说,那些狠心的鬼子是一支细菌部队,强奸之后,又把他的姑姑和表姐的肚子剖开,把肠子掏出来,放在油锅里炸。这位可怜的教导员没见过做细菌实验,只见过炸油条。除此之外,他还加上了一些身临其境的描写,好像他也混迹于那些狠心的鬼子中间,参加了奸杀表姐姑姑的行动。这位大叔现在大概是五十多岁,现在大概正在什么地方纳闷,不明白那些故事是真还是假。假如是真的话,他到哪里去找那些表姐和姑姑。如果是假的话,为什么要把它们编出来。我猜他永远想不明白,因为编造这些假话的事,既不是从他始,也不是到他终。我以为这原因是这样的:在万恶的旧社会,假如你有四个姑姑和表姐被日本鬼子奸杀,就是苦大仇深,可以贏得莫大光荣;除此之外,还对革命事业做出了伟大的贡献。在这种情况下,难免会有人想贡献几个姑姑或者表姐出来,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先忘掉自己有几个姑姑和表姐一这才是最难的事。不管怎么样吧,反正×海鹰听了心里麻酥酥的。她告诉我说,听了那个报告,晚上总梦见疾风劲草的黑夜里,一群白绵羊挤在一起。这些白色的绵羊实际上就是她和别的一些人,在黑夜里这样白,是因为没穿衣服。再过一会,狠心的鬼子就要来到了。她们在一起挤来挤去,肩膀贴着肩膀,胸部挨着胸部。后来就醒了。照她的说法,这是个令人兴奋不已的梦。但是当时我根本没听出到底是什么在叫人兴奋。我还认为这件事假得很。

现在我对这些事倒有点明白了。假如在革命时期我们都是玩偶,那么也是些会思想的玩偶。×海鹰被摆到队列里的时候,看到对面那些狠心的鬼子就枰然心动。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是被排布成阵,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出于别人的摆布。所以她的怦然心动也是出于别人的摆布。她的一举一动,还有每一个念头都是出于别人的摆布。这就是说,她从骨头里不真。想到了这一点,我就开始阳痿了。

把时光推到七四年的夏天,×海鹰家里那间小屋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气味,我以为是交欢时男女双方的汗臭在空气里汇合发生了化学反应生成的,是一股特殊的酸味;就像在这间房子里放了一瓶敞开了盖的冰醋酸。冰醋酸可以用来粘合有机玻璃,我用有机玻璃做半导体收音机的外壳,非常好看。有人出钱买我的,我卖给他;我爸爸知道了狠狠揍了我一顿,并且把钱没收了。他的理由是我小小的年纪,不应该这样的⩽海鹰的身上总是有些模模糊糊的红印。后来换上了一领草席子,她身上又箍上了一层格子似的碎印。她自己觉得这种痕迹很好看,但我觉得简直是惨不忍睹。

那一年夏天,我常常用手指钳住×海鹰的乳头。她那个地方的颜色较深,好像生过孩子一样。这是因为她生来肤色深,但也是因为她不生性。每次在交欢之前,她脸色通红,对我相当凶。到了事后,她却像挨了打的狗一样,讪讪地跟在我后面。她对我凶的时候,我觉得很受用;不凶的时候很不受用。

我现在还是个喜欢穿黑皮衣服的小个子,脸上长满了黑毛,头发像钢丝刷子,这一切和二十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姓颜色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冬天穿中式棉袄的半老妇人,×海鹰的身材已经臃肿,眼睛也有点睁不开的样子。从她们俩身上已经很难看出当年的模样。当年我遇到她们时,也不是最早的模样。再早的模样,她们都给我讲过。姓颜色的大学生上过一个有传统的女子中学,夏天的时候所有的学生都必须穿带背带的裙子,黑色的平底布鞋;在学校里管老师叫先生,不管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而那些先生穿着黑色的裙子,带袢儿的平底布鞋,梳着发髻,罩着发网,带有一种失败了的气氛。躺到她怀里时闻到温馨的气味,感到白皙而坚实和她做爱,需要一些温柔。但是我当时一点都不温柔。而×海鹰总是穿旧军装,⩽海鹰小的时候,看过了那些革命电影,革命战士被敌人捆起来严刑拷打,就叫邻居的小男孩把她捆在树上。在她看来,我比任何人都像一个敌人。所以后来她喜欢被我饼住她的乳头。像这样的游戏虽然怪诞,毕竟是聊胜于无。她就从这里出发,寻找神奇。秘密工作,拷打,虐杀,使她魂梦系之。在我看来这不算新奇,我也做过秘密工作。六七年我们家住在中立区时,我在拆我们家的家具。每天下午,我都要穿过火线回家吃晚饭,那时候我高举着双手,嘴里喊着:⩽海鹰说,我是个胆小鬼。假如是她被逮到了的话,就会厉声喝道:打吧!强奸吧!杀吧!我决不投降!只可惜这个平庸的世界不肯给她一个受考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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