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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砰!
对一幅画你可什么也问不了。而对一九〇〇,你还可以问。我让他安静了一阵之后,就开始发问了。我想知道为什么,至少应该有个理由。一个在船上待了三十二年的人,突然有一天要下去,还好像没事似的,连为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最好的朋友,什么也没有告诉。
我得下去看一样东西。
他对我说。
什么东西?
他不想说也情有可缘,因为他最后憋出来的是
大海。
大海?
大海。
想想吧,什么都你能想得到,却万万想不到这个。真不敢相信,真是用屁股想出来的狗屁理由。难以置信。简直是世纪玩笑。
你看大海已经三十二年了,一九〇〇。
是从船上看了三十二年,我想从陆地上看看她。不一样吧。
老天!我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
好吧,等到了港口,你探出身子,好好地看看大海好了。一样的东西。
并不一样。
谁告诉你的?
告诉他的人叫巴斯特,林&miiiiiddot;欧克诺说。这个爱尔兰人连个屁都不懂,但他总是心情不错。
一定是忘了什么东西。
我说。
什么东西?
也许他忘了,自己是在向下走。
少扯蛋。
他停在那里,一只脚在第二级台阶上,另一只在第三级台阶上。他就这样久久地停在那里。目视前方,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但最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脱下帽子,把手伸出舷梯,任帽子飘落。仿佛一只很累的小鸟,一只长着翅膀的蓝色煎蛋。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而后落入了海中。漂浮着。俨然是一只鸟,不是煎蛋。当我们的目光又重新回到舷梯上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九〇〇,穿着他的驼绒大衣,不,是我的驼绒大衣,正重新登上那两级台阶,背对着世界,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两步的工夫,就消失在了船上。
耐尔&miiiddot;欧克诺写的,就是那个总开玩笑的爱尔兰人。但那一次,是一封认真的信。信中说,弗吉尼亚人号在战争中被征做流动医院使用,变得千疮百孔,最后破烂到人们决定要报废它的地步。剩下为数不多的船员都在普利茅斯登了岸,船上已经装满了炸药,迟早会被拖到深海里报废:砰就结束了。信后还写着:你有一百美元吗?我保证还给你。下面是另一行小注:一九〇〇,他还没有下船。仅此而已。一九〇〇,他还没有下船。
我把信捏在手里摆弄了好几天。尔后我登上了去普利茅斯的火车,我去了港口,去找&liiiiddot;T.D.柠檬。
一九〇〇。
在被黑暗吞噬的船上,他的声音是最后的记忆,孤单、悠长地回荡。
(演员变成一九〇〇)
整座城市望不到边际。
结局,请问,能看到结局了吗?
只是喧嚣。
在那该死的舷梯上,一切,都很美,穿着大衣的我多么伟岸,风光无限。毫无疑问,我一定会下船的,没问题的。
戴着我的蓝帽子。
第一级台阶,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台阶。
第一级台阶,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合阶。
第一级,第二级。
不是眼前的景象让我停滞不前。
而是那些无法望见的。
能体会吗?朋友,我无法望见的地方我找寻过,但却不在那儿在那无尽的城市中,除了那些,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
没有结果。我望不见的正是一切结束的地方。世界的尽头。
现在你想:一架钢琴。琴键是始,琴键是终。八十八个键,明明白白。
键盘并非无限,而你,是无限的,琴键之上,音乐无限!这一点,令我欣喜,生命也得以延续。
但当我登上舷梯,面前就展开了一副有百万键、千万键的键盘。
百万键,千万键,无边无际,千真万确,无边无际却从未湮灭。
在那无边无际的键盘上。
在那键盘上没有你能弹奏的音乐,你坐错了位置,那是上帝弹奏的钢琴。
上帝啊,你望见前方的路了吗?
都是路,千百万条,而尘世中的你们如何选择一条。
选择一个女人。
一座房子,你的土地,一帧风景,一种死亡的方式。
所有那世界。
压在你身上的世界,连你也不知终于何处。
究竟多大?
那种博大,一想到它,你们就不会害怕最后粉身碎骨。只要想到它,就去经历它。
我出生在这船上,在这里,世界流动,每次两千人。这里也有欲望,但却无法超越从船头到船的空间。你弹奏着自己的幸福,在那并非无尽的键盘上。
我学会了。大地、对我来说,那是一只太大的船。是一段太漫长的旅途。是一个太漂亮的女人。是一种太强烈的香味。这种音乐我不会弹。原谅我吧。我不会下船的。请让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