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后一个罐子的下落(13)

作者: 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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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梁冀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哭声,馆长气急败坏的叫骂,警察的呵斥,员工们的议论纷纷,构成了这一处小小悲剧的注解。

  这一切,就像是一部荒诞小说。如果没有我们的介入,也许青花罐会好好地待在博物馆里,直到永远;如果馆长不是那么急着做成这笔生意,梁冀也不会选择如此激烈的反抗方式;如果老朝奉的人报价再晚上那么一天,事情说不定也有转圜的余地。我们的执著,老朝奉的引诱,馆长的贪婪,梁冀的悲壮和抗争,种种因果,最终却变成了无人是赢家的悲惨结局。

  我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药不是忽然抓住我的胳膊,说他刚才看到一个人影,从博物馆正门离开。想来那就是老朝奉派来和馆长接洽的人,一看罐子被摔碎,立刻就走了。我连忙收起混乱思绪,赶紧跟药不是追出门去。可惜这里正对着一条热闹大街,我们冲到门口一看,前方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那人早隐没在人群里不见了。

  事到如今,就算折返回去逼问馆长,也没了任何意义。我们只好颓丧地返回旅馆,药不是去前台订返程的火车票,我直接回房间躺倒在床上,心里郁闷无比。

  这趟烟台之旅,真的是太失败了。我们与第四件罐子失之交臂,眼睁睁看着它被毁掉。福公号的五个坐标,就这样永久地失掉一个。失去这一个坐标,对寻找福公号有什么影响,我不太清楚,这还得请教戴海燕才成。但它给我心理上的冲击,实在是有点大。

  这个青花罐,它熬过了明代的战争,熬过了民国乱世,熬过了破四旧文革,结果却毁在这国泰民安的商品经济社会,毁于一个地方小博物馆的小小纷争。大风大浪都闯过来,却在一条小阴沟里翻了船。

  我记得禅宗公案有一个故事,说有一位将军驰骋疆场,历经百战,浴血搏杀,无数次与鬼门关擦身而过,最后得胜归朝。他带着一身荣耀返回自家府邸,半路上正赶上两个地痞流氓打架,一块砖头飞过,正中太阳穴,结果将军坠地不治。禅宗以此表达世事无常之苦,现在想想,和这罐子的遭遇还真是有点相似。

  古董也罢,古董江湖也罢,不也正是这世事的一部分么?

  往好的方面想,老朝奉派来的人,也啥都没得到。这是唯一值得宽慰的事。

  我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大哥大响了。

  这大哥大是药来送我的。当初去卫辉,药不是要求断绝一切来往,所以我就给扔家里了,回北京之后才重新带在身上。这会儿响起,我估计是烟烟打电话过来询问进展,赶紧接起电话。

  对面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传来,让我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小许,你最近可是够忙的啊。

  老朝奉!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从容亲热,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药不是恰好走进屋子来,我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安静,然后悄悄按下了扩音键。药不是反应很快,他立刻一动不动,保持着完全的安静。

  老朝奉,是你。我故意把名字说出来。药不是一听居然是他,镜片后闪过两道利芒。

  老朝奉道:我得承认,我低估你了。我本来以为你还是那个《清明上河图》时候的愣头青,没想到居然成长到了这地步。手下人一次小小的失误,居然让你钻出如此之大的一个口子,我现在很被动啊。

  能让宿敌说出这种话来,可比一百次表扬都让人舒坦。我微微一笑:承蒙您平日的教诲,我才能学以致用。

  算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咱们还得往前看不是?老朝奉也挺淡然。

  我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不要绕圈子了,你打电话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老朝奉呵呵一笑:我是想和你谈谈合作。

  免了,我们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那好,我换个词,咱们谈笔交易如何?

  我可没心情跟你谈。我一口回绝。药不是说过,一切送上门的东西都不能要。老朝奉要跟我交易,背后一定有大阴谋,绝不让敌人如愿。老朝奉早料到我的态度,他淡淡道:小许,你还是听听吧,不然木户小姐可不会开心。

  你说什么?我大吃一惊,手机差点没握住。

  话筒里忽然传来了木户加奈的呜呜声,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然后又换成了老朝奉的声音: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吧?我愤怒地吼道: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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