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飞桥登仙”绝技再现(6)

作者: 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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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气,他做了一定程度的简化,但加工次序完全一样。这个银匠,绝对有门道!

  尹银匠对我的注视恍若未见,他用钳子夹住,丢到旁边的酸洗液里涮了涮,又丢到清水盆里。这是因为银饰刚接受高温捶打,表面会发黑,需要酸洗一下,才能光泽鲜亮。

  趁着这个当儿,我开口问道:这个莲竹相间的纹饰不错,您是从哪看来的?尹银匠没回答,专心致志地涮洗着银饰。我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句。尹银匠把银饰夹起来,用块糜子皮擦干净,硬邦邦地说:祖传的样式。

  您家祖上,籍贯是哪里?我又问道。

  拿走。尹银匠把银饰丢给我,对这个问题置若罔闻。

  我索性把话挑明了:您祖上和陕西经味书院,是否有关系?

  尹银匠摘下眼镜,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残料。我不甘心,又凑近一点,几乎趴到他耳边:您听说过五脉吗?尹银匠冷哼一声,把工具一件一件归拢到小木箱里,这是要收摊的架势。

  莫许愿在旁边悄声道:他就这脾气,不想说的,你问了也是白问。我们来打银饰,都尽量少说话,不惹他。

  我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很无奈,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好在既然锁定了他,剩下就是水磨功夫,慢慢磨呗。

  不过仔细想想,这银匠虽然疑似和经味书院有关系,但和我要追查的五罐,似乎八竿子打不着。从莲竹纹联系到经味,从经味联系到杨虎城的笔记本,从笔记本再联系到佛头案,从佛头案到五脉,再到青花罐这个逻辑太牵强了,绕了好多圈。

  可眼下就这么一条线索,我也没别的选择。

  尹银匠已经快收拾完了,我看看天色已晚,不好耽误小姑娘的时间,转身欲走。临走之前,我又瞥了一眼那工作台,眉头一皱,似乎有什么不妥之处。再仔细一看,眼神被其中一样东西锁住了。

  那是一柄搁在工具箱内的细长铁笔,长约十厘米,毛笔杆粗细,握手处用细铜丝箍着一圈竹套。竹套黄里泛黑,已经有年头了。铁笔的笔端是个平头,上头有一个凹槽。

  这个工具叫细钻,用来在银面上镂孔用的。根据需求不同,笔端可以装不同的钻头,在银器上钻出不同形状和大小的孔出来。

  可是这个细钻,和一般的细钻不太一样。这个微妙的差异,让我看到了一丝破开局面的曙光。

  我拦住尹银匠,一字一句开口道:你不是银匠,你是一个焗瓷匠。

  尹银匠听到这一句,八字眉猛然一抖,整个人像个捻儿被点着的爆竹似的。他弯腰从钱匣子里拿出二十块钱,丢还给我,然后一把从我手里抢回莲竹银饰,粗暴地丢回工作台,一锤砸瘪。

  耸泡蛋!枪毙巨!尹银匠连声用当地土话呵斥道,用力挥着手掌,仿佛我触动了他的什么禁忌。我还想要解释一下,尹银匠直接把喷灯给抄起来了,横眉立目,跟看见杀父仇人似的。

  喷灯连金属都能化开,对付血肉之躯轻而易举,吓得我赶紧往后一缩。

  我本来还想给他看一眼怀里的瓷器残片,但看他如此决绝,我也不敢坚持。尹银匠把工作台推回屋去,砰的一声关上大门,随后屋顶悬着的那盏灯也啪地熄灭了。

  莫许愿抱怨道:你看,让你别乱问,让人撵出来了吧?我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好奇地问道:听他的口音,和本地人区别不大。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绍兴?莫许愿说不知道,反正从她小时候起,这银匠已经在这里开摊了。

  那他家里有什么人,你知道吗?

  莫许愿摇摇头,说:你也看见了,这人脾气古怪,平时跟人很少交谈。附近街坊有想给他介绍对象的,可谁家姑娘也受不了他,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是单身,也没朋友。早些年他家里有个老娘,过世很早,现在一个人独居。

  我又问:什么情况下,他会发脾气?莫许愿说:他好像特别不喜欢别人问他过去的事,一问就急,连生意都不做了。居委会还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别省的逃犯,后来公安来查过,并不是,也就没下文了。

  难道户籍登记上也没写吗?

  那我就不知道啦,我又不是查户口的。莫许愿好奇地问道,你怎么问得这么详细,不会是公安局的吧?我笑了笑,没回答。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我作了告别,准备先回旅馆再说。

  莫许愿瞪大眼睛:哎?你不该请我吃个冰激凌喝个茶什么的吗?随即她自己又摆了摆头,算了,请我吃完甜食,你肯定会提出送我回家,然后你就知道我们家地址了。我还得邀请你上去坐,天色这么晚,聊得太晚你回不去,还得借宿在家里,太容易出事了我对你又没感觉,这样会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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