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凶(11)

作者: 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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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一城往椅子后一靠,十根修长的指头交叉在一起,唇角微翘:这是我不想骗他,才故意摔碎木鱼。要真想骗钱,后头还有一连串手段,想把这宅院拿过来都不难。

黄克武听了暗暗咋舌。他印象里许一城是个温文儒雅之人,想不到也有如此桀骜的手段,如此霸气的一面。他又问那个木鱼怎么弄来的。

许一城一指成衣铺后头,那里有一面新墙,用布帘挡着,地上搁着一个脏兮兮的石灰木桶,说这事再简单不过:先找一个大小合适的檀木木鱼,泡到石灰水里,几分钟就能泡出灰白颜色,再用成衣铺里常用来蜡染的英国蜡抹上一遍做旧,最后拿海底针里的小刻刀在木鱼底部工出莲花纹就得了,前后花不了半天工夫。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卖古玩三分靠鉴,七分靠嘴。只要你言语上能把对方忽悠住了,什么破绽他都看不出来,再假的东西都卖得出去。许一城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黄克武,语调严肃,现在你明白为何五脉老祖宗定下‘绝不作伪’的家规了吧?五脉在赝品这个领域的经验太丰富了,如果真没了约束,只怕整个古玩江湖都要大乱。

黄克武问咱们接下来去哪?许一城端起盖碗,不疾不徐地说:哪儿也不去,在这等!然后不说话了。

若是刘一鸣这样卖关子,黄克武早就挥拳打去。可许一城亮出这副做派,黄克武不敢再问,就在后院里打拳拿桩。许一城端着茶杯跷着二郎腿,看黄克武一招一式练得认真,说其实克武你演技也不错,不考虑去清华参加个话剧社什么的么,那里的女学生不少。黄克武脸一低,继续打拳。

对了,克武,我问你个问题,你可得说实话。许一城忽然道。

黄克武仿佛受到侮辱一般,一拍胸脯:我可从来没撒过谎。许一城笑道:一鸣这孩子一直撺掇我去夺五脉族长之位,他是心气儿高。你跟着他起哄,又是为什么?

黄克武怔了怔,开口答道:我记得我小时候做宝题,每样物件儿都拿麋子皮仔细擦拭过,我是真喜欢,捧在手里可经心了。现在家里风气变了,好多人张嘴就是钱。我二叔有一次收了两只秦铜匦,每只都出了大价钱,然后他居然当众给砸了一个,说全天下就剩这独一份了,结果那件价格当场翻了好几番。是,钱是赚大了,可我总觉得这样不对,很不对

许一城看他说得眼神有点发直,知道这孩子心思憨,碰到想不通的事情,容易郁闷。他叹道:我当初离开五脉,多少也有这样的原因在里头。

许叔您跟他们不一样,跟着您,我觉得特舒坦,心里踏实。黄克武说得特认真。许一城呵呵一笑,还没回答,外头传来脚步声。随即门帘一挑,进来的居然是毓方,身后跟着毓彭。

毓方不认识黄克武,只当他是小伙计,直接冲许一城开口问道:您探听得怎么样了?

许一城道:问出来了,把铜磬卖给裴翰林的是垦殖局的人,叫孙六子,右眼下面有颗大痣。

一听到垦殖局三个字,毓方和毓彭眼神陡然一凛。

这个垦殖局听起来像是个农业机构,背景却绝不简单。此局设于民国十年,当时有一个天丰益的商号,偷偷盗伐东陵附近的树木。毓彭无法阻止,求告政府。直隶省省长曹锐亲自下令,严加查办。不料曹锐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打着查办的旗号派兵霸占了东陵,成立了一个机构叫作垦植局,名为垦植,实为盗伐,一直肆无忌惮地乱砍乱伐。在宗室奔走运动之下,这局在民国十五年被裁撤,但东陵里的仪树、海树被砍了个精光,成了秃山。

毓彭愤愤道:这些年我可没少挨这些王八羔子欺负!一个个特别嚣张,全不把咱们宗室放在眼里。毓方也黑着脸道:这几年垦殖局把东陵糟蹋得够惨,想不到这些人贪心不足,竟要打陵寝的主意了!

许一城止住两个人发牢骚,开口问道:只要有主儿就好,这个孙六子你们认识吗?

毓彭摇摇头:垦殖局的人都是从京郊、直隶、天津一带招募来的流氓混混,盗伐时一拥而上,分了钱就一哄而散,没有固定编制。到底有多少人,什么来历,怕是连他们上司都搞不清楚。说到这里,毓彭忽然一顿,不过垦殖局的账房先生我倒认识,他管发钱的,说不定能知道。

毓方斜眼不悦道:那你还在这里废什么话,不赶紧去问?毓彭吓得一缩脖子,连声说好,然后转身出去了。毓方又对许一城拱手:等搞清楚孙六子的下落,还得劳烦许先生出手。

许一城眯起眼睛,没有回答,反而端起盖碗,不紧不慢又啜了一口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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