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子棋(6)

作者: 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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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把玉包得这么严实,外面根本看不到,何必费这个心思?吴郁文不解。整人他是行家,古玩他可就是白丁一个了。

这其中的意义,可深了许一城用手指捏着那片方玉,微微眯起眼睛,这君子棋里究竟包着美玉还是顽石,从外表无法辨别。除非是撬开棋子才能知道。可它是一体雕成,挖开后再也无法还原,棋也就毁了。所以这东西若要转手出卖,买家无法验证,只能信任卖家是个诚实君子。因此这副君子棋,象征着君子之德。只要一念不诚,一疑不信,便再不配为君子。

吴郁文先是颌首称是,突然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啪地一拍棋盘,用手枪对着许一城喝道:那你把它撬开是什么意思?拐弯抹角想骂老子是小人?

黄克武吓得差点冲上去,幸亏被刘一鸣拽住。许一城仍是稳稳岿然不动,脸上笑意更盛:古人制器,无不暗藏大义。悟透了这层道理,这器物才真正属于你。古董玩赏,实际上就是修身养性的过程我不是讽刺吴队长您,而是感慨这君子棋寓意之深、设计之巧啊。

吴郁文看到他这张淡定的脸,怒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把枪顶着许一城脑门:管你君子棋还是小人棋,赶紧给老子估价,要是估得低了,老子他妈一枪崩了你!

许一城两道淡眉纹丝不动,指头往棋盘上重重一点,语调陡然变得低沉起来:吴队长,这君子棋的残局,您还看不透?大军兵临城下,你的大帅都得跑,剩下一枚过河卒子,还有什么路可走?

他的话音一落,外头一阵大风急啸,厚沙旋起,屋里顿时又暗淡了几分。

吴郁文额头青筋一跳,似乎被戳到什么痛处。可他手里的枪始终顶着许一城:正因如此,鄙人才不得不变卖收藏,好有点养老的着落许先生不会不成全我吧?他眯起眼睛,轻轻扣动扳机,枪后击锤微微抬起,只要再施半分力气,许一城的脑袋就得被打成烂西瓜。

这滔天杀意如惊涛拍岸,许一城却依然不动声色:吴队长你以铁腕治理京城,仇家无数。若就此放权归隐,没了官身,就算是今日多拿了几万大洋,又能如何?您的仇家,可不少呢。

吴郁文替张作霖杀了无数人,如今京城盛传张作霖要跑回东北,撑腰的没了,他最怕的就是仇家来复仇。如今被许一城一言刺破心事,他手腕一颤,心神大乱,不由得开口辩解道:树倒猢狲散。奉系大势已去,我又有什么办法?

许一城道:出路就在眼前,您怎么不问问看?一指那棋盘。吴郁文眉头一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许一城道:我们玩古董的,特别相信一个命字。什么样的命数,得什么宝贝;反过来说,什么样的宝贝,它一定预示着什么样的命数。这副君子棋既然在您手里,说明你们两个之间必有因果,您如今的前程,不问它又该问谁呢?

怎么问?吴郁文狐疑地把枪口放低了半分,心里打定主意,如果这个许一城是个满嘴胡柴的江湖骗子,就一枪崩了,再换一个五脉的人进来。许一城一伸手,把吴郁文的老帅从九宫里捞出来,用铲子一撬,棋子应声裂成两片木壳,露出一方玉石。许一城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掌心,送到吴郁文眼前,淡淡道:这都不摆在眼前了么?

什么意思?别给我卖关子。吴郁文的耐心快要到头了。

许一城把撬开的两片木壳抛开,只递给他那片玉石:双木虽好,终不如石。

啪的一声,吴郁文的手枪掉落在炕上,脸色惊骇无比。

黄克武有些不解,这棋子刚才也敲开过一次,怎么这次吴郁文反应这么大?刘一鸣略一思忖,就想明白了,侧耳悄声告诉黄克武:双木为林,白玉为石。这是劝吴阎王改换门庭,离开张作霖,改投蒋介石呐黄克武这才恍然大悟。

许一城用玉石有节奏地敲击着木壳,发出啪啪的声音。吴郁文被这声音搅得心烦意乱,内心如翻江倒海一般。他怀疑这是故意编造出的瞎话,可许一城来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手里有这么一副象棋,更不知道里头夹玉,哪能这么巧编出这么一套严丝合缝的说辞来?

莫非这君子棋真跟我有缘分,冥冥之中有天意指示我去投蒋?

国民革命军节节胜利,奉系将领投降的不少,据说个个混得都不错。吴郁文早就动过投效的心思,只是他手里没兵,一个小小的警察厅侦缉处长,入不了那些大军阀的眼,这才有了敛财跑路的念头。现在既然这君子棋显出了征兆,看来投蒋是唯一的出路。可没门没路,人家会不会接纳

许一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素白手帕,俯身把小银枪包着捡起来,枪柄一转,递给吴郁文。吴郁文接过枪,试探着问道:许先生跟南边有联系?许一城笑道:谈不上联系,有几个朋友而已。早几个月,如果许一城敢这么说,早被吴郁文抓进大牢严刑拷打了。可此一时,彼一时,吴阎王现在听了这话,非但不敢造次,反而客客气气道:有空不妨帮我引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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