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子棋(2)

作者: 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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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去十几步,黄克武这才急不可待地问道:刘一鸣,到底出什么事了?被叫了名字的年轻人扶扶眼镜,吐出四个字:大难临头。黄克武气得猛推了他肩膀一把:我跑了半个北京城,还差点挨了一枪子儿,你就不能把话一次说完?到底是谁要对付五脉?

刘一鸣知道这家伙性子急,叹息一声,又吐出三个字:吴郁文。黄克武一听这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吴阎王?

刘一鸣点点头。吴郁文是京师警察厅侦缉处长、奉系军阀在北京城里的一条恶犬,为人阴毒狠辣,动辄将人灭门破家,外号吴阎王。去年警察厅在西交民巷京师看守所绞死了二十几个共产党,据说为首的李大钊就是吴郁文亲自动的手;前年《京报》主编邵飘萍被枪决,也是吴郁文下令执行的。他手里的人命,只怕比府前街南边的乌鸦还多,老百姓一提到这名字,没有不哆嗦的。

黄克武放慢了脚步,一脸疑惑:他抓人,咱们五脉鉴宝,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想干吗?

刘一鸣拍拍他的肩膀:你整天练武,偶尔也该看看报纸。国民革命军已经打到山东,张作霖在北京没几天好日子了,盛传要跑回东北去。吴郁文是张作霖的走狗,做了这么多恶事,主子一走,他也慌了。

他不会是临走前想抢咱们的古董吧?

不是抢,而是卖。刘一鸣咬着这个卖字,脸上都是讽刺。

黄克武知道这家伙是个说一藏十的慢性子,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怎么个卖法?

刘一鸣抬手一指胡同前头:他今儿过生日,请了京城里有名的几十位商人来赴寿,说自己无心仕途,准备归隐家乡。手里有几件上好的古玩,愿意忍痛割爱,转赠给有缘之人你明白了?嗯?他说话总喜欢押尾带个反问的音,像个教训学生的老夫子似的。

黄克武瞪眼大叫:什么忍痛割爱,这不就是拿假货讹钱嘛!刘一鸣嘿嘿冷笑:谁说是假货?人家吴阎王请了咱们五脉,要当场鉴定估价,以示公平。黄克武停下脚步,神情骇然,这才明白刘一鸣说的大难临头是什么意思。

五脉是京城古董界的泰山北斗,许、刘、黄、顾、药五家聚为一朵明眼梅花,掌的是整个古董行当的眼,定的是鉴宝界的星。吴阎王请五脉来鉴定,显然是打算借重明眼梅花这块金字招牌,把价格抬上去。

对五脉来说,这是个极为棘手的两难局面。吴阎王摆明了要用赝品讹人,五脉若实话实说,吴阎王一翻脸即成灭顶之灾;可若是昧着良心把假的说成真的,贱的抬成贵的,五脉的金字招牌可就彻底砸了,以后谁还敢找?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这根本就是一个绝户的局面!

那家里派谁来掌眼?黄克武皱眉道。

刘一鸣嘲讽地一扬手臂:沈族长、药伯父、你二伯、我三叔,来了十几个人,家里高手都到齐了,这会儿正在二进宅子里商量到底该派谁去。你推我,我推你,半天没个章程,几家子人,没一个有担当的!

刘一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黄克武脑子里浮现出的情景是一群关在铁笼子的猴子,做猴脑的大师傅拎着菜刀一过来,猴子们互相推挤,拼命把同伴往外推。

他无奈问道:哎,大刘,你主意多,有啥办法没有?刘一鸣在他们这一辈里,算是深有谋略,平时鬼主意不少,黄克武最信得过。不料刘一鸣摇摇头:这个局面,谁来也救不了。

黄克武愤愤道:张作霖都要完蛋了,我就不信他吴阎王还敢这么嚣张?大不了跟他拼了!刘一鸣给他泼了一头凉水:就算张大帅明天就走,吴阎王想收拾咱们,一晚上就够了。人家手下几百个带枪的警察,五脉就是一群书生,拿什么跟人家拼?嗯?黄克武被问住了,瞪着眼睛噎了半天,一拳砸在胡同墙壁上,半截仁丹广告和砖皮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大争之世,笔不如枪。五脉传承千年,也许就到今日了。刘一鸣拿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老气横秋地感叹道。

别瞎说,多不吉利!黄克武捶了他一拳,拳势却有些发虚。刘一鸣嘿嘿一笑,也不多说。

这条胡同两侧是太原会馆和成都会馆,平日里车水马龙,聚着各地的商人学子,可如今八扇轩敞门前干干净净,几乎没人,似乎都嗅出了什么风声。两人穿了大半条胡同,来到胡同西边一处大宅子门前。这大宅院气魄不小,一道垂花门,两墩抱鼓石。两扇漆黑的铜环大门紧紧闭着,两个奉天兵守在两侧,看那姿态好似墓道前摆的阴森石像。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浮在宅子上空,连皇煞风都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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