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佛头到底是真还是假?(15)

作者: 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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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不见得!我运足了力气,大声吼道,顿时把场内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我站起身来,大踏步朝着主席台走去。药不然觉得不对劲,一把拽住我胳膊:放人出去,你就想翻脸啊!事到如今,你还想翻盘吗?我继续朝前走去,药不然似乎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大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冲他微微一笑:正像是你说的,回到最初。药不然听到这四个字,愣在了原地。

  出席嘉宾们没料到,玉佛头这件事居然还有意外的发展,纷纷屏息凝气,连那几位高官都停止了训斥,把注意力转向这边来。

  我就在这一片安静中,坦然地走上展台,站在了玉佛头的左侧,与右侧的药来并排而立。我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用沉静而缓慢的腔调说道: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许愿,是许一城的孙子。

  这是我的开场白。

  台下观众面面相觑,一个嘉宾高喊道:许一城是谁?

  他是个大汉奸。黄克武在观众席里忽然大声喊道。

  没错,他是一个大汉奸。在1931年,是他将玉佛头盗卖给了日本人,从此玉佛头流落到日本。一直到今日,才被日本友人归还。我看了一眼惊愕的木户加奈,向她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几个记者低头开始记录,那位嘉宾又喊道:那你刚才那一嗓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觉得这玉佛头是真,还是假?

  在判断佛头真伪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听我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汉奸的故事。我把脸侧过去,望着同样惊讶的药来,药老爷子,可以吗?

  你讲吧。药来摸不清楚我的意图,于是从善如流。

  我清了清嗓子,从许衡与河内坂良那的纠葛开始说起,然后是许信,然后是许一城、许和平。我把我所有的调查结果综合起来,融会贯通,我相信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那段往事。我们许家尘封多年的经历与宿命,今天就在这大会堂中当着众多嘉宾的面,被我娓娓道来。

  我不是想洗刷什么,也不是想澄清什么。我只是希望,许家人历经千年的执著,在今日能够骄傲地大声讲出来,他们的付出与牺牲,不会被永远掩藏在暗处,会有人记得,会有人缅怀,会有人在心中留下印记,不至被彻底遗忘在时光的洪流之中。

  我是许家宿命的记录者、传播者,也是许家宿命的终结者。

  故事里唯一略有改动的,是关于老朝奉的存在。我刻意没有提及他就是药来,而是以老朝奉代称。

  这一讲,就是半个多小时。整个宴会厅里鸦雀无声,都被这段离奇、曲折的故事所震惊。他们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家族,持续了千年的守护,代代不辍。黄克武面沉如水,手指捏着扶手,青筋绽露,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震惊。

  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结局,这个也不例外我缓缓抬起头,手指指向天花板,而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在今天,就在这里。诸位都将成为见证人,见证一段漫长宿命的完结。

  一位记者站起来道:这是一个好故事,但它到底能说明什么呢?许一城也许是无辜的,但和这个玉佛头的真伪,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刚才这位老师说了三个破绽,你有相应的证据反驳吗?

  不,我没有。我摇摇头,药老爷子说的,都是实打实的质疑,辩无可辩。

  台下观众轰的一声,嘘声四起。药来和台下的药不然对视一眼,眼里神色都稍微缓和了些。我突如其来地站出来,不在他们计算之内。现在看到我只是在讲家族史,对他们不构成威胁,都松了一口气。木户加奈站在远处,神色又变得紧张起来。

  我看了一眼刘一鸣,老先生神色还算平静,可右手却在微微颤抖。我再度开口道:刘一鸣老师曾经告诉我一句话:鉴古易,鉴人难。这句话让我受益匪浅。古董的鉴定,往往不局限于器物,也在于鉴人。比起死物来说,人性的千变万化,才是最难了解的。一旦熟知了人性,则器物真伪,便可应刃而解。

  我慢慢走到佛头处,抚摸着它的头顶:古董的真与赝,并非简单地如我们肉眼所见的那样。有时候,你必须要了解人,才能了解器物的价值。只有了解我爷爷的情怀和坚持,才能知道这佛头的真假。因为我们鉴的不是器物,而是人心。

  台下一片寂静。

  那么这佛头到底是真,还是假?

  喊出这一句话的,是药不然,他带着一丝狠戾的笑意。我能体会到他的用意,这是一个两难境地:如果佛头是真的,那么许一城就是汉奸;如果佛头是假的,那么五脉的终结,就在今日。无论我坚持哪一个主张,都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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