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拍卖场上鉴宋碑(6)

作者: 马伯庸

喜欢就请收藏顶点小说,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

  哦?疏漏何在?我淡淡反问。刚才那石碑我已反复在脑海里验证了十几遍,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都没任何问题。即使有瑕疵,那也要靠一些大型探查设备才能查得出来,我不信姬云浮能有什么手段,转这么两圈就看出问题来。

  姬云浮的神态好似是站在大学讲堂里,抬手一点:你且来看这首陆放翁的《示儿》。

  碑文里全文引用了《示儿》四句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以表碑主拳拳爱国之心。姬云浮笑道:小郑,你可看出什么端倪?

  故弄玄虚。我冷笑道。这四句小学课本里就背过,滚瓜烂熟,能有什么问题?

  陆放翁这首诗,一经写出,立刻享誉大江南北,多少仁人志士,都被他的爱国情怀所感动。诚如小郑所言,岐山乃是中华祖地,爱国者甚多。陆翁此诗流传到此,被人刻入阴宅,丝毫也不奇怪姬云浮娓娓道来,话风突地一转,可是,这诗中却有一处文字,绝不会在南宋时期出现。

  我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姬云浮手指轻轻碰触碑面,在一个字前停住了。

  那是此诗的第一句死去原知万事空的原字。

  这个字有什么问题?

  姬云浮用指头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元字:明代之前,本无‘原来’,都是写做‘元来’,比如唐诗《焚书坑》诗后两句为‘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元来不读书’;再比如耶律楚材《万松老人琴谱》诗:‘元来底许真消息,不在弦边与指边。’后来朱元璋灭掉元朝,坐了天下,不喜欢这个字,这才把‘元来’换成了‘原来’。换句话说,这块石碑,最早也是明代的东西。

  他随口引经据典,我的脑子却是嗡的一声。这次可被人给打正了眼。

  明碑、宋碑,这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两个价格会差很多。想不到我自信满满,却栽到了一个小小的汉字身上。以前我听过许多老师傅一次走眼,毁去了一世的英名,可一直到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他们在答案揭晓那一瞬间的错愕与痛苦。

  小郑你太重器物,却忽略了这些文字上的变迁。姬云浮还是那一副和蔼表情,我家中有几本珍藏的宋版书,上面例证颇多。小郑你若想多看看,我可以借给你。

  他说的那些话,我根本没听进去。自从涉足五脉之事后,我凭着一本《素鼎录》一路上过关斩将,鉴汉印,败药不然,过五脉掌门考验,至少在鉴古上没失过手。可在这岐山,却硬生生地给人撅了这个打击,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同样惊愕的还有胡哥。他虽然不明白我们说什么,但花了冤枉钱买了赝品这事,他是听出来了。关键这还是政府操办的拍卖会,你事先验过货了,买到赝品只能算你自己倒霉,就算是县委书记的侄子,这钱也退不出来。

  他阴森森地看了我一眼:小郑,我记得你可是跟我拍过胸脯的吧?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扳手,晃来晃去。我想解释一下,喉咙却干得说不出话来,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他手底下几个人已把我团团围住,跟刚才的恭敬大相径庭。这也难怪,我的失误,让他损失了两万元不说,还在封雷面前丢了脸面,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会放过我才怪。

  这时候,姬云浮走到胡哥跟前:我想借一步与这位小友谈谈,胡哥你能行个方便么?

  等我跟他谈完,要是还有命在,再跟你谈不迟。胡哥说。

  姬云浮道:常打猎的,谁也不防被雁啄一次眼。胡哥如果觉得不开心,不如去我那儿,有看上眼的挑一件走。我的收藏虽然珍品不多,但也不无小补。他言外之意,是要拿一件古董来换我的人了。我颇为意外,不知他为何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出手如此大方。

  不料胡哥冷笑道:谁稀罕你的东西。我告诉你,这个姓郑的是我带来的,我今天要把他带走,谁也拦不住!姬云浮还想再劝,我猛地抬起头,强打精神道:姬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帮人掌眼,都有被打眼的觉悟。这次错本在我,这笔账我认下了。

  说完我整整衣襟,对胡哥做了个走的手势。胡哥也不客气,一扯我胳膊,往外走去。周围的人要么如封雷一样幸灾乐祸,要么如干部一样冷漠不语,都站在原地不动。

  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挡在了车库门和胡哥之间,我和胡哥都是一怔,再仔细一看,正是木户加奈。胡哥刚才听见姬云浮说了,知道这是个日本外宾,不好粗鲁推搡,便皱眉道:老子不打女人,你给我让开。木户加奈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胡桑,有件事我非得要拜托你不可。

 

关闭